【碧海小说】在路上

笔名近代诗词2022-04-18 11:24:040

<一>

太阳偏西了,天空飘着几朵云。我坐在明亮的大地上,思考理想是个什么东西。小时候,长大便是我的理想;中学时代,上大学是我的理想;大学时代,居然忘记或抛弃了理想;毕业后,完全找不到理想。在公司上班,只是为了活着,并无理想可言。某天,我觉得回到农村能够实现某个理想,比如成为养鸡大户,于是回到农村,但我最大的理想应该是成为一个震惊全国的养凤凰大户。

坐在桂花树下,对理想这个东西并无怨言。土丘一样的死鸡告诉我,理想不是个东西。它们以慷慨赴死的壮举给我上了一课。

这些鸡死于深夜,在我做美梦的时候,它们悄然死去。本想守着它们,叫它们好好活着,活着才有希望,可实在太累了。希望一觉醒来,所有病鸡活蹦乱跳,甚至满天飞翔,像凤凰一样,可它们成批倒下,前仆后继,宁愿慷慨赴死,也不愿帮忙。

两千多只鸡就要死绝了。还有二十几只困在笼子里,不知还能坚持多久。但愿最后能够存活几只蛋鸡,下几个鸡蛋来尝尝。

老妈劝我把它们埋了,可全是半大鸡,我舍不得。满心欢喜买回来,希望能大赚一笔,辛辛苦苦养成半大鸡,却要狠心埋了它们,等于亲手埋葬当初的愿望,和自残是一样的性质。我迟迟没有下手,从早上到中午,又到下午。暴晒一天,它们就该这个下场。

打电话给宋远,叫他问问城里的餐馆是否愿意接受一批价格低廉的死鸡。结果可想而知,免费赠送都没人要。宋远建议把死鸡当活鸡卖,运气好的话,应该可以卖掉。我思量再三,还是算了,万一闹出大事,没法收场。

每只鸡有两三斤重,与其埋了,不如吃了。尽管是害病而死,只要去除五脏六腑,还是可以吃的,老爸如是认为。这样也好,起码可以弥补一点损失,还可以满足一下报复心理:叫尔等死无全尸。

我很想喝酒。宋远和强哥在电话里说,坚决奉陪。

宋远托表妹照顾虎儿,开着天籁载着强哥从县城出发。

太阳下去了,他们还在路上。我站在路口,目送夕阳走完最后的距离;仿佛一个熟透的巨型西红柿,被小嘴一点点啃食。

数月前,宋远硬着头皮买了一辆天籁,花费二十三万之多。买车前,他找我商量,我没什么意见,能蹭新车坐是件愉快的事,所以尽可能地怂恿。之前的宝来是他老婆的嫁妆,他总觉得不爽,处处受管束,比如和朋友开车游玩须得老婆同意,否则就是不务正业,所以他决定买一辆属于自己的车,还自己一个自由。去年八月,他通过关系进入瓮安工业新区一家监理公司上班,混了三个月,收入十几万,借了几万,然后去广州买了天籁回来。他终于如愿了,估计下一个计划是换一辆奥迪或宝马。

车堵在半路。一辆严重超载的矿车横在路上,把交通弄死了。矿车是些贪心的家伙,一旦出了事故,是很难处理的。等道路畅通,恐怕该吃宵夜了。于是,我骑摩托车去接他们,然后批着月光而回。夜风清凉,三个人骑一个摩托。速度如飞,好似贼儿驾驶偷来的车。我喜欢飞一般的感觉,明知飞不起来。

吃饱喝足,打了几圈麻将,老爸和三叔骑车送我们到玉华。

一路风吹,头脑复苏。明亮的天空和大地一样,无比安详。

钻进天籁,音乐声响,三个年轻人异常活跃开来。宋远打电话给会所,定了一个包房,然后打电话给林欢,叫她找人唱歌。后者完全同意,并在电话里强调,时间,时间。于是,宋远轰大油门,以近九十公里的时速在玉华到瓮安的柏油路上狂奔,还好没有遇到交警同志。

在进城前的山坡上,透过车窗,看见瓮安的霓虹把黑夜分割成一块一块,有的清晰,有的模糊;进城后,被霓虹埋没,天籁在闹市中艰难行进,喇叭声,人声,声声入耳,甚至触骨。

正值夜生活的黄金时段。而闹市的尽头还是闹市。

林欢站在夜里,像一束白花,给我一种宁静的错觉。这个错觉产生的缘由,大概与初恋有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认为林欢是一个在闹市中独自和裙摆玩耍的女孩,而这段时间的结束是在05年的冬天。那个冬天没什么特别,和往年一样阴冷潮湿,总觉得空气会在某个时刻把绝大部分人变成臭豆腐,然后由阳光眷顾的人们去叫卖。幸运的是,我和宋远没有变成臭豆腐,却在夜市遇到了林欢。她正在和一个霸气十足的黄发青年吃臭豆腐。那厮横秋老气中透出霸气,在我们聊得起劲时,一把拉走了林欢,搞得我和宋远很想吃林欢这块好豆腐。因此,林欢和他大闹,边闹边走,估计要在偏僻的角落里才会安静。我站在风里,思索我的林欢去了哪里,宋远用行动回答,她已随风飘远,于是我跟在他身后,钻进一家烤鱼店。

林欢的宁静被她身旁的两只黑影埋没了,就像狂风掀起巨浪把微风的功劳抢走。黑影是两个女人,宋远上前喊了两声“情人”,他这人就这样,熟人和情人在他嘴上是一个性质。原来是多年不见的初中同学,我礼貌招呼两声。二人直呼我的名字,罪过的是,我半晌想不起她俩的名字。林欢介绍,这是李萍,儿子一岁多了,这是王梅,两个月前才离婚。在昏暗的光线下,我仔细打量二人,有些发胖,都是浓妆乱抹,仿佛黑夜真是她们的近亲。记忆回到那些年,可这两位没有给我留下任何深刻的印象,所以她俩是我的陌生人。

一阵寒暄,一阵欢笑。林欢问谁请客,宋远拍胸脯说:情人,当然是远哥请,老子今晚把你们的肚子一个个搞大。讥讽之话顿起。强哥和我一样,靠边站,让风把头脑吹得更清醒。

不知怎么回事,脑子里挤满了鸡,成群疯长的鸡,成群赴死的鸡,以及被我们吸收的鸡。辞职后,我在宋远面前夸下海口,养鸡好比养钞票,是件容易的事。不料,悲剧成灾。鸡没了,钞票也没了,而负债剧增了。钱包里只剩几百块,唯一的流动资金。经过吧台时,我特意摸一把钱包,钱还在,一股莫名的暖流涌上心头。而过道里的暗红光线让我想起公鸡的羽毛,心情为之不快,仿佛所有死去的公鸡选择在这个特殊的时刻给我上课,让我铭记,是我把它们变成了烈士。而我好想它们长寿,母鸡疯狂下蛋,公鸡欢喜变凤凰,从而让我成为史上最牛逼的养鸡大户。

林欢的歌声不再稚嫩,成熟而饱满,和她的胸部和嘴唇一样,让我产生了冲动。说实在的,酒精是个好同志,把我带到一个不错的境界;我必须承认,在酒劲和暗光的作用下,我有一半的心思献给了女性的胸部和臀部,而对林欢的嘴唇别有一番情意,因为我的嘴唇和它产生过强烈的摩擦。旧事了,遐想太久,只会让痛苦更加直接,索性找强哥喝酒。干杯后,强哥叫我找宋远。宋远和初中同学摇色子,叫我不要打扰。我碰了一鼻子灰,只好坐回沙发,听林欢唱歌,假装最淡定的人就是我。她以前是麦霸,现在是老练的麦霸。时不时来一首伤感歌曲,声情并茂,仿佛歌曲为她而写。死去活来地唱完《容易受伤的女人》,放下话筒,坐到我身边,要我陪她喝三杯。我缓慢端起酒杯,犹豫不决,杯到嘴边,又放下。她瞟我一眼,二话不说,连喝三杯,然后靠在沙发上生气。我四下看了看,几双眼睛像枪眼一样把我瞄准。我摸了摸大肚,看了看林欢,两片可爱的嘴唇还在生气,我只好拿起酒杯,手都哆嗦了,痛苦地灌下三杯,然后冲向厕所。林欢笑了,欢乐地抓起话筒。

那年,我比较混蛋,经常逃课,偶尔打架,是被班主任点名的活跃分子。我对林欢说:我喜欢你,跟我闯天下,好不好?她害羞低下头,像狗尾草一样在风里不说话;夕阳照在黑发上,我仿佛看见一片光明,在平淡的草原上翻滚。但我并没有带她闯天下,倒是在镇上闯了不少地方,包括一次天黑前的爬山。山上多灌木和荆棘,她新买的白裙为这次爬山壮举光荣地做出了牺牲。我们在山顶吹风,直到繁星当空。在下山的路上,黑夜弥漫着恐惧,林欢把我拽得更紧。心中甚是欢喜,自豪感油然而生。不料,在山脚的路口,我被两只散发幽光的眼睛吓得屁滚尿流,以致落荒溃逃时挣脱了她的小手,因为我天生怕狗。待到狗吠声平息,我才想起我的林欢还困在黑夜深处。后来,我到瓮安上高中,而不幸的林欢被中考那道闸门堵截了。从此,各自的生活有了差别。再后来,我独自一人闯天下,到上海读大学,别人说我前程似锦,我觉得像一块面目不明的抹布;而林欢在瓮安守着自己,偶尔四处走走。每次回瓮安都想见她,却没有完全如愿。

从厕所出来,感觉歌声和光线一样,一根根拔掉我的神经。那些神经好似灯泡的导线,而拔掉它们,意味着把我撵进一个混沌的世界,比如梦境。晃悠悠回到沙发,感觉有几把刀子在脑海里拼杀,而我并非拼杀的某一方,只是由我提供了战场。

这种场合,宋远是个勇敢的战士,他之前的豪言正在朝他的预期发展,三个女人先后跑了厕所,但他并未幸免。强哥比较沉闷,或唱歌,或玩手机,在有人敬酒时碰个杯。我拿起话筒,准备唱歌,却让离婚女人抢了去,要和已生女人唱情歌,而另一只话筒由宋远霸占,所以离婚女人和已婚男人唱起了情歌。

林欢坐到我身边,我有些不自在。那年,我坐到她身边,她不够自在,风水轮流转,我害羞了,或暂时没了表达的欲望。她问:怎么不唱歌?我说,戒了。她点燃两支烟,一支给我,一支给自己:你干脆把烟也戒了。我说,有这个想法,大气在变暖。她冷笑一声:还在玩吉他吗?我说,高中玩了两年,玩不起,不玩了。她说:似乎记得你欠我一个承诺。我问,有吗?她说:你说为我写一首歌,可我等了六年,直到不能再等。我说,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她掐灭烟头,倒满两杯酒:不管怎样,我都要谢谢你,来,我敬你。我想推辞,可她的语气像钉子一样牢固地钉在了我这块木板上。只好端起杯子,品茶一样抿酒。

高中时,和林欢见过几次,间隔越来越大,高三整整一年没有见面。那几年,她在瓮安打工,帮人卖衣服;这些年,她仍留在瓮安,做几乎一样的事。不同之处在于,她所期待的那个带她闯天下的男孩彻底消失了;人海中,有他的身影,却再无那颗简单的心。难以想象泪水如何浸透黑夜,如何滑过肌肤,如何杀害孤独的心,以致在05年冬天见面时,她的模样和举止让我大跌眼镜,同时,一股心酸和慰藉的混杂味,绝非臭豆腐的滋味,在空气中萦绕不散。

林欢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说:刘欢的《在路上》,献给我曾经的江帆,谢谢你,这些年,我过得很好,很好,谢谢。

男女高呼,而我挤出一丝微笑后,沉浸在苦涩的回忆长河之中。

那一天/我不得已上路/为不安分的心/为自尊的生存/为自我的证明/路上的心酸/已融进我的眼睛/心灵的困境/已化作我的坚定/在路上/用我心灵的呼声/在路上/只为伴着我的人/在路上/是我生命的远行/在路上/只为温暖我的人/温暖我的人

以林欢的嗓音唱这首歌,确实不太好听,但唱得真好。而这首歌本该由我来唱,就像当年在校园舞台上为某人唱《同桌的你》,可我的吉他早已丢给了过去,连一个正确的音都蹦不出来。

洗手间传来水声,我靠在床头抽烟,电视节目一个换一个。脑子里一团浆糊,搞不清楚我的身体为什么会和林欢的身体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纠缠那么长时间。林欢说她是一个容易受伤的女人,而我感觉自己是一个容易虚伪的男人。明明想和她上床,却在床上挣扎许久才切入主题。到后来,还被她温柔地骂了两句。

有些事不知该不该发生,但真的发生了。

林欢从洗手间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说,你满身是汗,赶快冲个凉。我像电脑收到指令一样,小心灭掉烟头,乖乖下床。从她身旁走过时,清香扑鼻,仿佛久旱的土地在大雨过后焕发神采。我笑说,对不起,喝醉了。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说:我想娶你。林欢。干脆嫁给我。尽管现在很穷,但我会对你好的,直到不能再对你好。

林欢点燃香烟,深吸了一口,吐出一段烟柱:娶我?你凭什么娶我?你想娶,我还不一定要嫁。

我说:我会对你负责的。

林欢说:男人最喜欢说负责,却偏偏不负责。你们都有病。

我说:我很健康,要不去医院请教医生?

林欢说:我承认,以前的林欢迷恋你江帆,可现在不一样了。你不再是那个江帆,我不再是那个林欢,知道吗?

我说:只要在一起,就可以回到过去,或者创造一个更好的未来。

林欢说:未来?未来太渺茫。你和当年一样,对未来充满了幻想。

我说:但我真想娶你。

林欢说:娶我也行,五十万,不二价。

我说:那年你说十万就可以娶你。

林欢说:小朋友,当年猪肉才几块?

我说:物价比我们长得还快。但我担心我挣到五十万的时候,你已经嫁人了。

林欢说:那不更好吗?你就不用履行承诺,不用负责了。

我说:我是真心的。

林欢说:有多真?你真的爱我?

我说:我一定尽力爱你。

林欢说:我打过胎,你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林欢说:还要娶我吗?

我说:要。

林欢说:不要这么自信,想好了再说。明天还有事,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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